三岔口
作者: 何去
九
如果我当夜不坚持走,下面的事情就不可能发生了;如果不是国庆劝酒或者我不开戒,我就会和焦大嘴平平一起安安回到庄里;如果不是在大桥上与大龙偶然相见,我根本不可能来赴这顿晚餐,我就会提前早早回庄;如果队里没派我进城卖梨,下面的故事对我来说,就会成为道听途说,而不是我的亲身经历......当然了,如果我不插队或没有文化革命,我可能永远也不会来到'三岔口'......事情发生后很多年,我都在想,这一切怎么会这么巧呢?是啊,世界上多少事都是'无巧不成书',历史上所有的偶然性都是发生在许多必然性的交叉点上。。。
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往回赶,可能是酒后的反应,头昏沉沉的。当我来到河边时,黑压压的乌云已盖到了头顶。还没等我看清河道,大雨点子就毫不客气地照头砸了下来。我慌不择路地下了河,一手扶着头上顶着的书包,一手划着水,跌跌撞撞地过了河。这时,雷电也凑了进来,在黑漆漆的旷野上划出几个白道道,格外慎人。我全身上下都湿透了,也分不清是河水还是雨水。风一吹,浑身冷飕飕的,肚子也跟着咕噜咕噜直叫,提醒我胃里的东西全被倒光了。雷电过后,伸手不见五指,我打开小明给我的手电摸进了黑乎乎的山口。
这雨,不知怎么啦,一直下个不停。我完全靠手电筒照着,能勉强看见脚底下,前面的路根本看不清。不知是小明的电池本来就没多少电,还是因为我用的时间太长了,或者是因为湿透了漏电,总之,手电筒的光线越来越弱,逐渐地变成了萤火虫的屁股,时亮时灭......我紧张地看着脚下,尽量地快步移动着,根本没有抬头向前看,因为前面什么也看不见。我完全没有意识到,我已经来到了'三岔口',当然我也就早忘了什么'眼向里边瞅'。我只顾闷头向前走着,突然脚下一滑,我本能地向前一扑,想避免仰面滑倒。然尔,我的手脚却没有立即落在路上,我在黑暗中载下沟那一霎那,只觉得头嗡的一声,心里全明白了。
我怀疑很多小说或电影里给那些壮烈牺牲或不幸遇难的人物的最后一霎那的思维或表现的时间过长。因为,我当时只来得及想两个字'完了'。幸运的是沟壁上布满的灌木荆棘没有狠心地让我完全硬着陆,但无论如何我摔得可不轻。我试了一下,好象胳膊、腿都能动,只是后腰感到十分疼痛,一下坐不起来。我就地躺了一会儿缓缓劲儿,然后想爬起来。我的两手本能地在黑暗中向两边一抓。我的左手显然抓住了什么灌木类,它得以帮助我坐起身来,而我右手好象抓起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就在此刻,天空被闪电划出了一道光线,我在沟里可以借助到的余光下看到,我右手里握的竟是一只血泥模糊的人手!我本能地扔掉了手里的东西,爬起来向沟边窜去,然而,我立刻被脚下什么拌了一跤。我连想也没想,又窜起来向沟上爬去。是狼咬的?不是!这道沟只有一只被刘家大狗咬瘸的野狼。它一般不往沟口这边来。是凶杀?'霍家崂有土匪。。。'不知怎么,焦大嘴白天的话突然出现在我记忆里。我浑身立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停止了脚步,这缓坡显然是往霍家崂那边去。我掉转头向对面陡坡摸去。。。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摸黑走了那十来里山路,回到庄里的。当时,我浑身是泥水,汗水,衣服破了好几处。我连夜叫醒队长,他悄悄叫来了民兵连长。他们追问我看到尸体了吗,是女是男?我回答不出,我好象是被什么拌了一下,但我不敢肯定是不是尸体。他们又问我具体地点,我能不能找到,我说大概在'三岔口'那一块儿。特别具体的位置我说不清,当时太黑了。他们互相看看,再下面的问题实际是怀疑我看到'人手'的真实性。我极力想说明那是千真万确的,决不会错。他们却尽力让我安静下来,先回去休息,和谁也不要讲。我看的出,他们没有完全相信我说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