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口
作者: 何去
八
我们回到窑洞里,有人在门框上敲了一下,便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盘炒鸡蛋,一盘切好并蒸过的猪头肉。她放下盘子说:'还有炒好的青菜,你们自己来盛。'我一看,她身材苗条,足有一米六八的个儿,面目俊秀,皮肤由于日晒而略黑。我说:'多谢!'她略一点头,说:'小明,馒头好了吗?'小明慌忙揭开笼盖,说:'好了。'她拿了几个馒头,冲大家笑笑,便出去了。国庆问:'她们不一起吃?'大龙说:'她们嫌挤。'小明过去盛菜。我问:'你们庄几个女生?'两个,'大龙压低声音说,'都对小明有意,小明更喜欢这个......'小明刚好端着一大盆菜回来。大龙赶紧闭嘴,大家哄笑。小明放下菜说:'这小子不干活,又在胡说八道什么?'晓义说:'小明,刚才那个女生叫什么?'王玫。'小明随口答道。'挺漂亮嘛,怎么不给哥们儿介绍一下。'小明说。'你别听大龙在那儿胡勒勒,吃饭,吃饭!'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我接过小明递过来的雪白的大馒头说:'这一下把你们一个月细粮报销了。'我们下乡第一年,吃商品粮,每月44斤粮食。说是10%细粮,其实是常供不上,基本全是玉米面。小明说:'哪里,哪里,我们守着城近,每月四斤白面总能买到。'大龙问:'人家传说你们庄的学生吃过糠,此事当真?'我笑笑说:'是的。'国庆问:'为什么?'每月22号公社才卖给下月粮,上个月我们13号就断了顿。'我回道。建国说:'44斤还不够?'我:'劳动强度太大,光粮食,没菜无油,吃得自然就多。'你们怎么不悠着点儿干?'晓义问。小明说:'何去,真得小心身体。'建国说:'让何去接着讲,你们断顿后,怎么办?'我说:'那天也是赖我,本来晚饭每人还够两个玉米发糕。大勇做完饭,去挑水,我养那只狗钻进了窑洞。。。'它吃了个饱?'大龙打断我。我说:'它要光吃饱就好了,人家把蒸笼翻到了地上,还乱踩在发糕上。。。'大家都笑了。
'再后来呢?'建国仍兴致不减地问。'干了一天活,我们都饿得不行。我只好建议,大家假装串门儿去老乡家混口饭。我自己则直奔大队会计家去。他是全庄唯一一个初中毕业生,人很正派,平时与我很好。'要到饭了?'大龙打趣道。'别打岔!'建国说。'他家四口正围在炕上吃饭,我敲门进去时,他婆姨却忙把饭盖上。我当时很尴尬,没想到会碰这一鼻子灰,只好和他闲扯两句。他问我,前几天你说粮食快吃完了,怎么样,能对付到月底吗?我心想这话问的是时候,就告诉他,今夜已断了顿。他吃惊地问,你没吃上晚饭?我说都没吃上!他忙说,快在这儿吃点儿。他婆姨有点犹豫,小声叨唠,人家咋会吃得下。会计却已掀起了盖布,原来是稀得如水的小米粥和黑黑的糠饼,一小碟苦菜。他婆姨竟为自己家境贫寒,而羞得不好意思正眼看我。'建国说:'我还以为舍不得呢!'我说:'我此时已迫不及待地接过会计递过来的糠饼,往嘴里塞。'晓义笑道:'饥不择食!'建国问:'味道如何?'建国,你没吃过‘忆苦思甜’的糠窝窝?'大龙插了一句。我摆摆手:'完全两码事儿!'众人全都不解。我解释,'忆苦饭'吃的是麦麸和玉米面合成的,根本没有糠,那是好吃的。老乡做的糠饼是谷糠,就是谷子外面那硬壳和极少量软米做的。国庆问:'什么味儿?'第一口还有点儿甜似的,再吃就感到又苦又辣又涩,难以吞咽。最难受的是第二天拉不出屎。'我解释说。建国说:'他妈的,怎么延安老区还这么穷!'晓义说:'听说去年武斗,根本没干活。'我说:'是的,那是雪上加霜。关键是太落后了,我看我们庄最先进的工具就是饲养室那口铡刀,还利用点儿杠杆原理!'那我们队要好点,起码有台小电磨。不过,老乡们日子过得也很苦......好象很多老乡抱怨国家的分粮政策'国庆说。建国不解地问:'不是当年南泥湾开荒,粮食都吃不完吗,难道是假的不成?'我说:'一点儿不假。听老乡讲,当年王家坪机关吃不了的肉菜又喂猪。那从未种过的荒地是最肥的。可是‘陕北掏荒,河南遭殃’造成大面积水土流失,政府早就禁止‘掏荒’了。而由于水土流失,陕北的土地越来越贫瘠。。。'
建国又把话题扯回来,问道:'何去,你们后来怎么办呢?'第二天,队里把我们13个知青分派到各家入伙,我们每月的粮票和10块钱生活费交给老乡。'吃得怎么样?'国庆关切的问。'各家略有不同。。。'富裕家吃得好点儿?'建国打断我。我说:'恰恰相反!'小明道:'相比,我们这儿真成了天堂了。'那当然了。当初我一看那穷山沟,就知道不能呆。是哥们儿把你救出了苦海吧,你将来可别忘了拉兄弟一把呀!'大龙得意地说。'你分那家吃糠吗?'国庆问。'全庄首富,但我一去,就起码两天吃一次糠。'他妈的!'建国骂道。'何去,这就叫‘天将降大任于斯也’,现在正是‘空乏其身,曾益其所不能’啊,哈哈,'大龙指手划脚的,'你将来肯定是大官!'我说:'大龙,你这家伙又开始胡扯了。'建国却说:'大龙这话我倒信,何去,你小子将来肯定会有出息。'大龙说:'何去,你当官我第一个拥护,要不是你帮忙,哥们儿现在可能就不一定能坐这儿了!'建国忙问:'怎么回事儿?'吃饭,吃饭,不要听大龙胡扯......'我想打断这个话题。国庆却说:'大龙早告诉我们了,建国也不是外人,我和晓义都十分佩服。。。'
那是1968年军宣队进校后不久,刘大龙不知从哪儿抄了首歪诗,传给班里人看。
那诗写道:
方方正正宫一座,
玉带环绕是条河;
千僧万侣合手诵,
阿弥陀佛自心窝。
诗意再明白不过了,不知被谁告到了军宣队。那个时代,这还了得!我当时家里还没'出事儿',是年级的'连长',很受军代表老方的信任。我费了很多周折才算帮大 龙把这事搪塞过去了。。。
国庆说:'大龙是跟小明到我们学校来找我玩儿,在我一个同学那儿看到此诗的。如果不是你仗义,恐怕我们都要栽进去了。'这事过去了,就别提了。'我嘱咐大家。建国打开酒瓶子说:'咱们今天这是‘群英会’,来干一杯!'国庆说:'可惜相机没带,咱们真该合张影。'大龙接过话碴儿说:'就是,你要带来就好了,对了,何去,你不是把放大机带来了吗?'嗨,白带了,连电都没有!'国庆说:'你也爱摄影?'是爱洗相。'我解释道。大龙说:'你没见过国庆的摄影技术,那真是镇了!'国庆照的那组‘插队生活’照确实是好!'小明附和道。建国说:'小明能说好,那肯定是棒了,快拿照片来看看。'国庆说:'没带,将来我复制一下,各位每人一本。'大龙说:'何去把你的放大机搬来,就在我们这儿洗吧。'我说:'那没问题,这是这次看不到国庆的杰作,有点儿遗憾!'等等'小明说着,不一会儿从箱子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我特喜欢国庆照的这张。'我接过来一看,是园中一株盛开的玉兰花。那玉兰枝条繁茂,满树怒放的洁白花朵,正面花朵上一只蜜蜂恰好被拍进去了。照片焦距精确,采光适宜,反差清晰中代柔和,景深又恰到好处,虽然是黑白照片,却是那样的逼真,让人感到纯洁的玉兰开放时所带来的一种春天活\生生的气息......我禁不住拍案叫绝。大龙递过一支笔,说:'来,提首诗。'
他话音未落,我已脱口而出:
繁茂枝条盛艳花,
淡浓神绘何人画?
游蜂彩蝶争相至,
满园春色全为她!
众人齐声叫好。大龙摇头摆脑地评论着:'嗯,我喜欢最后一句,不是花为春开,而是春为花忙,形容得太美了!'晓义说:'前两句也写得好,其中某个词是不是出自‘红楼梦’什么地方?'晓义果然厉害,我是从‘红楼梦’中的赛诗会里‘断章取意’。'我回答。国庆认真地看着说:'你这‘游蜂’的‘游’字真是绝了,怎么想出来的呢?难道也有出处?'严小明说:'他向来是出口成章,想象力十分丰富。'你这可是过奖了,'我说,'国庆说得对,它出自欧阳修的‘望江南’咏蝶词:‘才伴游蜂来小院,又随飞絮过东墙,长是为花忙’。'建国感叹道:'你这脑量就是比别人大,在这荒山里种地真是屈材了!'别瞎扯,'我说,'在座哪一位不是才华横溢,各有所长。我到觉得下乡也还是长了不少社会知识,当然了,如果时间太长就是个问题了。'小明问:'我们不是‘安家落户’吗?难道你不认为我们会在这里一辈子?'我摆手道:'绝对不会!我认真琢磨了主席以前关于知识分子到下面去‘安家落户’的解释。他讲,下去和老百姓吃在一起、住在一起两三年,这叫‘安家落户’。我估计,三年之内,我们就会各奔前程。'我说,'小明,你将来一定会成为高级工程师!'大家听了不由得一阵兴奋,争论声、欢笑声杂成一片。
国庆给我斟上一杯酒:'何去,真是相见恨晚,来咱们干一杯!'我其实根本不能喝酒,但确实与国庆一见如故,于是很爽快地端起杯子,说:'我也真是高兴能认识你!'说完,我们一饮而尽。我从不这样喝酒,一杯下去,脸上就有些发热。没想到晓义又为我斟满了,说:'国庆的喝了,不能不喝我的。'实在不行了,我还得赶路。'说完我才想起,'天色已晚,怎么不见我们庄那老乡来呀?'晓义说:'他来了,你再走,急什么?先喝,先喝。'我经不住晓义的劝说,第二杯又干了下去了。建国立刻过来凑热闹,又给我加满了。我捂住酒杯,不想喝,却拗不过他,糊里糊涂地开了戒,一会儿就头晕脑涨,最后竟把好不容易才有的一顿美餐,全从胃里倒了出来。大家这才慌了神儿,有的给我捶背,有的赶紧倒热水,后来把我扶上了炕,我一会儿就打上了呼噜。。。
我一睁眼,窑洞里静悄悄的,只有小明一个人在昏暗的灯下看书。我觉得头疼极了,忙爬起来问:'几点了?'快10点了,'小明说,'他们怕吵你,到建国那边打牌去了。你怎么样?'我说:'没事儿,我们庄那老乡来过吗?'你刚睡就来了,我们让他先走了。'哎呀,我得走。'我赶忙下地找鞋。'这么晚了,明天吧。'小明不放心。我坚持要走,这是我们知青第一次为队里进城办事,我不愿意让人说闲话,尤其是卖梨的钱全在我这儿。小明说:'国庆他们可是嘱咐千万不让你走,要不,我送你过了河。'我笑道:'那得十几里路呢,我的水性你还不知道啊,不会出事的。'小明还是不放心,临走硬把手电让我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