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口
作者: 何去
七
赶到桥头湾时,窑洞门大开,严小明呼呼地拉着风箱,大龙和两个北京知青正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什么。一向沉静的小明见到我,'哎呀'一声,丢下风箱,跑过来拉我的手。我也禁不住一阵激动。只见他身着一件破旧的衬衫,头发乱蓬蓬的好久没理了,脸色非但没有晒黑,反倒有些苍白。大龙在旁边喊道:'何去,你看小明象不象流放到西伯利亚的大学生!'我关心地问:'小明你的病好点儿吗?'病?'严小明满脸迷茫。'是呀,大龙说你病了没上工。'刘大龙噗嗤一声笑了。严小明不好意思地一笑,'大龙这小子,。。。待会儿再说跟你细说。'刘大龙突然打断我们:'先给你介绍俩哥们儿。'说着推过那两个北京知青。
我赶忙迎过去,只见其中一人全身一套灰白色运动衣,脚踏一双白回力,中等个子。往脸上看,他脸庞端正,面目秀气,象个小生演员,尤其是脸色洁白透粉,十分与众不同,加上他全身的白色装束,令人不由得想起了'身似何郎全傅粉'的诗句。但全身看去,他精神抖擞、体格矫健,又颇象个运动员。他冲我一抱拳:'是何去吧?久仰大名!我是二中董国庆。'其气度让我恍惚间进入了梁山水浒的某一片段。我慌忙对他说:'不敢当!怎么好象在哪儿见过?'刘大龙推推我:'怎么忘了?陶然亭比赛的‘浪里白条’嘛!'我立刻想起1966年陶然亭'六一'少年儿童跳水比赛时,一个参赛者的精彩表演。由于他肤色洁白,和跳台上其他晒得黝黑的小跳水员们成鲜明对照,我们曾开玩笑称他'浪里白条'。记得我们还为他得的是第二,不是第一而愤愤不平......我迟疑地说:'怎么,国庆还是跳水运动员?'他笑笑说:'瞎玩儿玩儿。'说着,他把同伴推过来,'这儿还一个哥们儿。'那人也冲我双手一拱:'青化砭冯晓义。'我一看,此人上下全身学生蓝,脚上穿着蓝回力,他个子一米八有余,身材修长,动作敏捷。我脱口道:'晓义是篮球运动员吧?'他一笑:'会玩儿两下。'校队主力!'刘大龙在旁边加了一句。晓义笑着推推大龙道:'你何时见过我打球?'
严小明招呼我们坐下。冯国庆很认真地对我说:'何去,早听人讲过你威信很高,很讲义气,只是一直没机会见面。'冯晓义开玩笑地接着话喳说:'据说是有点儿象呼保义。'我笑着摇头道:'那你不是笑话我‘手无杀鸡之能’了吗!'众人都大笑。大龙说:'何去绝对够意思,红卫兵那阵,还不是因为你护着,咱们班什么出身的都没吃苦。'我说:'你这话倒让我惭愧。'说着,我不由得看了一眼严小明。小明躲开我的目光,说:'馒头该下锅了。'大龙说:'馒头不急,放在锅上省得凉了。小明,把你的先进武器拿出来,让何去开开眼。'我忙问:'什么先进武器?'小明说:'你听大龙胡吹!'国庆却对我说:'小明确实有两下子,他做了一个无线电遥控船。'遥控船?在哪儿?'我忙问。小明笑着把炕上的被子掀开,捧出一条木壳的轮船,足有两尺长,半尺宽。船壳上上过颜色和清漆。船体做得逼真,上面还装饰有指挥塔,旗杆等,十分精致。它不由得把我带到文革前小明那些杰作的回忆里。我说:'小明,太好了!怎么要瞒着我,藏在被子下面?'大龙笑道:'不是瞒你,小明是为此‘有病’在家没出工呀!'我这才恍然大悟。我说:'能下水试试吗?'上次下水有点毛病,我今天托病在家修了修,估计该行了。'小明回答。我顿时来了兴致。'等等,'大龙说,'你看船头上还缺个名字,何去,正想听你高见呢!'他解释,'想叫‘延河一号’,可留下贴字的地方太小了。'我听了,随手拿起笔写了个'YH-1',说:'你看如何?'众人都说好。大龙说:'晓义把你的好烟拿来。'晓义随手扔过去。大龙把烟盒里的银纸抽出来。我们正在奇怪,只见他拿起剪刀,一剪子下去,霎那间剪出艺术体的连笔字'YH-1'。国庆拿过来看看说:'想不到大龙还有这一手,绝了!'贴好字,涂上快干漆。我们正要出门,突然门外有人大声问:'何去来了吗?'
来人身穿退色军装,脚上蹬着一双将校靴,身材魁梧,声音洪亮。我定睛看去,竟是我小时的朋友鲁建国!他小学时和我一起在‘育才’住校。记得他曾振振有词地讲,电影'永不消失的电波'里的烈士李侠是他父亲的战友。后来听人讲,他父亲好象在通讯兵司令部当个什么头头。上中学我们就分了手。文革初期,我见过他几次。记得1966年到上海串连时,我们在上海市委门前看到一幅大对联,上联称:批三家村,文元挥笔有功;下联道:炮轰市委,荻秋怕字当头。原有横批没看见,因为一个人正在贴一张大纸盖在了上面,纸上写着:胡说八道!他刚贴上,就被人揪下来围住。我挤过去一看,那人竟是鲁建国。围着他的人,气愤地对他推推搡搡。我赶紧招呼我的同学们帮我把建国拉出重围。。。
我惊奇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人家现在可是工人阶级了。'大龙说。鲁建国解释:'咱们老头儿现在在四机部军管,这不是延安建无线电厂吗,非让我来改造改 造。'改造?'大龙道,'整个儿是我们民工的工头儿!'别听他胡扯,'建国说,'大龙中午告诉我你下午要来,我说何去那可是我的老哥们儿了。'说着就从小书包里掏出两瓶竹叶青,半条红牡丹。我说:'你这是哪儿来的奢侈品?'建国笑道:'杨家岭小卖部其实什么都有。'大龙说:'人家小姑娘还是喜欢你这吃皇粮的,决不会卖给我们老百姓。'去你的!'建国狠狠推了他一把。我说:'你花的钱够包我今天卖的半车梨。'接着我讲了讲当天的卖梨大致经过。建国说:'五分一斤?早知道,你还不如拉到我们厂呢,保险给你全窝端。'晓义说:'到底是挣工资的不一样,我们那山沟里一天不知能争几分!'建国打开一盒红牡丹,递给各位。当递到我时,我摆摆手说:'不抽。'建国说:'还没学会?'我说:'我给自己定的戒律。'大龙说:'何去这是‘出淤泥而不染’!'我笑着说:'你小子不要损我。'小明说:'我支持何去。。。'我们寒喧了一阵,建国指指小明手里的船,问:'全修好了?'估计行了,多亏你给的三极管和电容。'小明回答。大龙得意地说:'建国是我们无线电零件的供应部长。'你别瞎传,给我惹事。'建国推了大龙一把。说着,我们向河堤下走去。
小明递给大龙遥控器,并告诉他怎么使用,自己则把船发动,嘟嘟的马达声催回了我们对文革前航模比赛的美好回忆。小明小心翼翼地把船放进水中。船一进河,就飞快地顺水而下,似乎看不出任何遥控。大龙慌忙叫道:'小明,船要被冲跑!'严小明接过遥控器,拨动了几下旋钮,船逐渐在水流中停止了。它慢慢地掉转船头,当船身转到垂直于水流时,由于水流冲力太猛,船身使劲摇晃,几乎要翻。我们都紧张极了。而小明却沉着地搬动遥控器的各种旋钮,终于使船体平衡。船头调过来了,小明加大了马力,'延河一号'终于顶着水流缓缓地挺进。我们都欢呼起来。接着,建国起了个头,我们不由得齐声唱起了'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
河堤上一些过路人被惊动,站下来新奇地看着能顶流前进的遥控船。不知什么时候一辆军用吉普车停了下来,三个身着空军服的人走下车来,其中一人上了年纪。他们走下河堤,年纪较大者问:'这是你们自己做的?'我们都指着小明说,是他做的。小明脸窘得通红说,是大家帮助做的。他问了问我们的情况,说:'人才难得啊!'随即叫他的随从把严小明的名字和插队的通讯地址记下来。大龙捅捅其中一个年轻的问:'这位首长是谁?'那年轻人笑笑不语。那老者却说:'我姓马,将来也许会有人找你们,提到老马就是我了。'他又问了问我们过去在北京的学习和目前生活,鼓励了几句,就道别走了。我们都猜测严小明会有好事降临。大龙说:'可别忘了把哥们儿一起带出苦海。'小明仍很低调,他说:'人家都穿军装,怎么会要我?'我们明白小明爸爸的问题仍很是个事儿。这不由得也勾起我的心事。国庆一时亦沉默不语,后来我才知道,他和小明两人的父亲是留德同学。冯国庆的父亲解放初期毅然离德回国,他父亲所做出的贡献曾被总理称赞为中国钢铁工业的'顶梁柱'。可现在国庆的父亲也成了'纳粹嫌疑'。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默。大龙说:'走,回去会餐,庆祝试船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