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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岔口

作者: 何去

30年前的延安城几乎没有什么建筑。我们从北京来时,是坐火车当夜到达陕西的金腰带 - 煤城铜川。第二天早上,天没亮就爬上支着帆布棚的军用大卡车向北面600多里 外的延安驶去。我的日记上显示,那是1969年2月2日,漫天飞雪,奇冷无比。薄薄的一层帆布自然隔不了多少寒。我们开始还自谓豪迈地开开玩笑,很快大家就冻得缩成一团,默默祷告,快点儿到吧,快点儿到吧。。。正当我被冻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车队突然停住了。我们都惊喜地以为熬到了头。探头看去,白皑皑的荒野,什么也没有。原来是让我们下来方便方便。记得好多人因脚冻僵了,站都站不起来。当深夜到达延安城时,我们看到黑夜中层层灯火延伸到很高、很远。大家突然又兴奋起来,有人议论说,延安的楼房很高嘛!那当然了,革命圣地建设还能差?立刻有人振振有词地分析......第二天天亮时一看,我们都楞住了,那层层灯火原来是沿山坡挖出的层层窑洞,哪里有什么高楼!

我们赶着小白驴来到市中心的延安大桥,桥头上'延安大桥饭馆'的二层楼是当时城里最高的建筑。农贸市场就在大桥的旁边。我们进了市场,选了个地方把车停好,我给小白驴打了一桶水,又喂它代来的干草(谷杆儿)。焦大嘴则向旁边的摊位问了问行情,梨才8分一斤,苹果也就2毛。焦大嘴嘟囔着:'日他先人的,价钱咋这么低?'我脑子粗算一下,这一车水果最多也就卖40来块。我对焦说:'这么好的一车水果才卖40块钱,太不值了!'焦大嘴睁大眼睛看着我说:'40块还少?能卖30块就谢天谢地了!'我说:'怪不得队里贡着那‘儿马’呢,原来这梨也卖不了俩钱儿!'

焦大嘴开始大声地吆喝着招揽顾客,我负责收钱,也时不时地高喊两声'刘老庄的梨,8分一斤啦!'。偶尔有人过来看看,多数是买点儿苹果。到了中午,我们的水果也 就卖了四分之一。焦大嘴有些着慌,说卖不出去就糟了,我们也不能把水果拉回去。队长不许过夜,道理很简单,还不够俩人的住店和伙食费呢!'不行,咱们到供销社去,看他们能不能便宜点儿全包了。'供销社?行吗?'行,我有熟人。'焦大嘴似乎有些把握。我跟着他在一个小铺子里用卖水果刚得到的钱买了一盒烟,然后转了几道街,来到供销社。经门口的人指点,我们找到了供销社的张主任。

张主任当时正在和两个人在仓库门口寒喧着什么。焦大嘴满脸笑容地叫着张主任,把刚买的烟递上一支。张回过头来说,来啦?却把烟别在耳后,然后竟自从车上挑了一个大梨,擦了两下,便一口咬下去'嘿,真甜!来,尝尝!'他象主人似地招呼那两个人。那两个人各抓起一个梨在手里,却并未下嘴,继续和张主任小声嘀咕着什么,全然没理会我们。我好容易压住火,耐心地和焦一起等待。好容易等那两人走了,张回过头来,扔掉手里的残梨,又在车里挑出一个大梨,然后才问焦:'有事吗?'你看,能不能把我们这车梨包了?'焦大嘴十分肯切地说。'包了?'他往车上看了看,'行!'我心头一阵喜悦。他往一个门上指了指'去过过秤!'张主任,多少钱一斤?'焦大嘴小心翼翼地问。'一分五!'我气得差点儿窜起来,焦却央求着,'你再给加点吧。'说着又递上一支烟。那人接过烟,别在另一只耳朵上,'一分五都是照顾你!你看这些小的搀在里面,谁会要?'那家伙的眼睛瞪得溜圆,好象我们倒做了什么错事。'两分五吧?'焦大嘴很有韧性地央求着。'最多一分八!'那家伙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别处走去,手里依然攥着那梨。焦大嘴刚想再说什么,我一把拉住他。'我们走!'我狠狠拍了小白驴一下,拉着车就走。焦大嘴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才追上我。我没好气地说:'就是两分五,这一车还卖不到几块钱,你干脆白送他算了!'卖不完咋办?'他眉头紧锁。'卖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包了!'我余气未消。'何兄弟,别说气话。'焦大嘴一边劝我,自己却气哼哼地嘟囔一句:'真他妈翻脸不认人,他当初还不是我的手下。。。'

我们闷闷地走到一家小饭馆门口,突然感到饥饿之极。我让焦先去吃饭,我看水果。焦顺手在我收钱的书包里抓了一把钱就走。我叫住他,要数数钱计帐。焦大嘴陪着笑 ,'就咱俩,计什么帐啊?'不行,走前队长专门交代我管帐,中午伙食费每人两块钱。'我坚决地说。其实队长专告诉我,往年队里总为派谁进城里卖梨头痛,社员总抱怨一车梨卖不回几个钱儿,全让卖梨的私分了。今年队里做了决定,每次卖梨都去一个北京知青管帐。队长还补充了一句,还是你们学生娃可靠。。。焦马上哭丧着脸说:'何兄弟,去年和队长进城卖梨,他比谁拿的都多。不为婆姨、孩子弄俩钱儿,谁受这罪一天赶80多里进城。你看我那俩女儿,连条裤子都穿不上了。'焦大嘴那俩女儿才六、七岁,完全取了他们两口子一南一北的优点。嘴随妈妈,眼睛却象爸爸,长得伶俐可爱。焦两口子也把心思全用在她们身上了。虽在穷山沟,却总把女儿打扮得干干净净。我看着焦一幅可怜模样,想了一下说:'这样吧,我五毛就够吃饭了,你拿三块五。'焦还想说什么,我把钱点好,催他快去快回。

焦大嘴离开不久,一个矮个儿老头凑过来小声问我:'这梨怎么卖?'我说:'八分一斤。'他笑了,说是要全包。原来是个'二道贩子',可当时被叫做'投机倒把的 '。我本不想理他。可想想刚才供销社那家伙的恶象,真还不如个投机倒把的。于是我说:'六分。'他笑道:'再过一会儿,怕你零卖也不到六分了。'他说,让我把小的挑出去,剩下的四分。我看看,小的并不多。就说:'行,我可以挑,但价钱得六分。'他又笑道:'看你是个学生娃,我就让你了,四分五。'我就势让到五分五。他却把头摇得象拨棱鼓,说是四分五都多给了。这时焦大嘴咬着两面馍(玉米面和白面混合而成)回来了,从中调和,五分'称高点'卖给了他。'这是刘老庄的梨,我认得,否则不会让你过四分。'那人临走时笑着说。焦大嘴也很高兴,说我们卖了好价钱,并催我去吃饭。

我从小饭馆出来,看到焦大嘴正为剩下的几十斤小梨发愁。已经降到5分一斤,却很少有人问津。这时旁边小学放学了。一帮小孩子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车上的梨。焦 大嘴很严厉地说:'靠边去,靠边去......'显然是怕他们'浑水摸鱼'。这时一个小学生掏出一分钱,怯怯地问我,一分够买个梨吗?我顺手捡起一个很小的递给他。没想到,霎那间,许多小朋友都掏出一分或二分要买梨。当这伙小学生高兴地跑开时,我对焦说,这小梨一斤五、六个,一个其实卖不到一分。焦愣了一下,不由得转烦为喜,冲放学正路过的大批小孩子们高声吆喝着:'甜梨,一分一个啦!'不一会儿,大部分梨竟被过路的孩子们一抢而光。焦大喜过望,刚要和我说什么,突然捅捅我说,快走。

慌慌忙忙地转到另一条街,焦告诉我:'好险啊,差点让‘工商’的抓到,你不知道啊,不许在街道上随便卖东西。'我想想,这一天的经历真是'胜读十年书',从见 识'官僚主义'、进行'投机倒把'到'坑'小朋友们的钱,什么都领略和见识了。最后分手前,我们把剩下不值得再卖的十来斤小梨分了'脏',焦大嘴拿去给他城里的什么朋友,我则准备拿去给刘大龙、严小明他们。焦大嘴又问我从卖水果的钱里借了两块,然后说他天黑前路过桥头湾时,叫我一起回庄。'不能太晚了,'焦嘱咐着,'晚上路不好走。'我知道他担心的是'三岔口'那段路,就说:'没问题,你到了咱们就走,决不耽误。'于是,焦坐着小白驴拉的空车去找他的朋友。我还要在城里办些事:帮同学们发信,买邮票、信纸、信封、烟,替大勇取他家邮来的20元钱,特别是不能忘了买火柴。窑洞里潮,我们点一次灯总要擦很多跟火柴。最近我们有好几夜连点油灯的火柴都没有了。。。

我转了几条小街,把事情办完,刚往回走,突然看见一家小饭馆门口挤着很多人。走近看见外买窗口小黑板上,歪歪扭扭耀然几个大字:猪头肉八角一斤。我自春节在老 乡家里吃过一顿'扁食'(既饺子,但皮系手捏成,十分厚),半年多还没沾过肉腥,不由得深感诱惑。我心想,8毛一斤真不贵,买两斤到严小明他们那里会餐,岂不美哉。于是我奋力挤到窗口,只见案板上堆着许多大块儿诱人的、红通通的熟猪头肉。里面身穿油腻腻大褂的大师傅正笑眯眯地挑着切下一块块肉放到一个盆里,旁边一个穿着艳俗的女人,李师傅长,李师傅短地道着谢。切够以后,那女人给肥头大耳的厨师点上一支烟,两个人兴致勃勃说笑起来,全然无视窗外眼巴巴等着买肉的人群。我旁边一个小伙子操着陕北口音、不满地说:'公家的肉都让他走后门了。。。'那厨师听到了,弯弯的笑眉骤然倒立,回过头来,大言不惭地喝到:'对了,就是走后门,有本事你也走呀!'人群不由得哄然,那女子倒也知趣,忙说不打搅了,端上肉走了。厨师不悦地瞪了一眼我身边刚才说话的小伙子,故意不先卖他,却转过头问我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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