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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岔口

作者: 何去

好容易摆脱了'好心'的史社长,我们总算又上路了。焦大嘴说:'小何兄弟,没想到你这来头不小呀,我就觉得你气质不凡嘛!'我说:'胡扯蛋,他把我和另一个庄 的知青弄混了。'焦大嘴半信半疑,又叽咕着几乎到嘴的美餐,可惜不翼而飞了。我说,那史社长的饭是让你白吃的?万大嘴点头称是,说你小小的年纪,想得还挺远。来,吃不着饭,咱们吃梨。说着从车上挑出几个挤破的小梨。

从公社到延安城是正经的大路了,嘟嘟嘟响着的手扶拖拉机,时不时耀武扬威地超过我们的小驴车。偶尔一辆卡车驶过,司机总是使劲按着喇叭,我们慌忙把小白驴往路边上靠,疾驰而过的汽车后轮毫不客气地把黄土扬到我们身上。公家的人,也有各别川面上的人,骑着自行车从我们身边威风飘飘地掠过,轻风扬起他/她们的衬衫,在身后飞舞。使跟在小驴车旁踮踮步行的我,第一次亲身体会到主席他老人家英明洞察的'城乡差别',我甚至想向老人家汇报一下,即使同是乡下,我们这儿还有个'川山差别'呢。我当时想,'存在决定意识'确实是千真万确。去年这会儿,我还和一帮同学骑车去香山樱桃沟跳水、游泳。我们在郊外途中,风驰电掣般地比赛双手撒把骑车,根本没理会路旁忙着秋收的农民,甚至没感觉到他们的存在。而现在刚下乡不到十个月的我,已经以一个山沟农民的眼光来看那些'城里人'甚至'川面人'了。其实我插队时还不满17岁。记得比我们早三十几年,从更远的地方来到延安的一个叫斯诺的青年,在他晚年时曾说,如果你有幸回首往事,就会发现,人的一生并不是用年龄来计算,而是按你有几段经历来划分。。。斯诺的话不无道理。

小驴车尽管没有那些机动车、拖拉机、自行车快,毕竟是朝着一个方向不间断地移动着。一个多小时后,我们终于跨上了兰家坪大桥。虽然八、九个月的窑洞生活、繁重的体力劳动,以及生活中的一些严酷使我已经现实多了,但是当我站到桥头那一霎,还是有一点儿激动,望着远远隐约的宝塔山,瞧着脚下滚滚的延河水(碰巧那几天下雨后水大),不知是憧憬着三十多年前那些青年远涉万里来到此地时的情景,还是回想起自己童年时幼稚的美好情怀,总之,我无意中在那里呆呆地停顿了片刻。。。

'何去,何去!'我从迷茫的思路中惊醒,怎么会有人叫我,难道真的是'亲人们迎过延河来'?我定睛看去,河对岸除了随风摇摆的老玉米别无它物。真是神经了,我暗自笑话自己,我又不是那一群'聚集着的优秀青年'中的一员,三十年后衣锦还乡,怎么可能有人喊我。'何去,何去'这喊声分明更响了?何兄弟,焦大嘴回过身来推推我,你咋的啦,桥下有人叫你呢!我向跟前桥下看去,嘿,是同学刘大龙!我不由得高兴地向桥下冲去,他也跑着迎上来。我们双手拉在一起使劲摇着。。。其实在班里,我并不十分赞赏刘大龙咋咋乎乎的性格。但此时相见,却感到少有的亲切。'我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桥头上象你,就叫了几声,果然是你!'刘大龙象往常那么高声尖叫着,'何去,这半年多你小子死到哪儿去了?'嗨,干活呀,你这是。。。也=进城?'我问他。'没有,我在那边刚装完车,正要回去喝点儿水。'装车,喝水?'我大惑不解。'是呀,我们给在这里新建的无线电厂出民工。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我和严小明挪到王家坪公社的桥头湾大队了。'说着,他指指不远处一排石窑,硬要拉我去看看,并补充了一句,正好严小明有点儿病没上工。

严小明也是我们班的同学,因为很不爱说话,得了个这外号叫严老闷。严小明虽然不爱说话,却是个少有的人才。他做的无线电遥控飞机年年为学校,甚至区里争光。他自己发明的东西很多。文化革命前,我喜欢到他家去玩儿。他的屋子里墙上挂着的、桌上摆着的,到处是他亲手做的新鲜玩艺儿,什么地震报警仪呀,无线电报话机呀。。。名堂多得很。我和他原来是最好的朋友。我羡慕他的动手能力,他佩服我的口才。而我们俩是班里公认的学习'尖子'。可是文化革命一开始,我们就身不由己地产生了隔阂。我的'革干'出身和讲演才能把我推到了学校的'七人文革筹委会'和而后校红卫兵领导小组成员的'高峰'。严小明却因为'高知'出身被挡在我们的圈外。招工外调时,学校军宣队发现他父亲三十年代在德留学时有集体加入'纳粹'之嫌疑。这一闷棍把他打得更抬不起头来了,原本不爱说话的他真成了'老闷'。可我心里不知为何对他一直有一种感情,偶尔我和一伙红卫兵骑车与他迎头相遇时,严小明总是低头而过。而我心里就十分不自在,甚至隐隐自疚。我当时十分为他的出身遗憾。当然,也为自己的出身而庆幸。谁想到乾坤旋转,车水轮回,没多久,正当我盼望已久的征兵开始时,我亲爱的父亲竟出了事:他被倾权一时的人物诬告二十年代末曾在苏联会见过托罗斯基!那个年代'托罗斯基'这个名字在中国既神秘又可怕,似乎比'希特勒'这三个字好不了多少。'托派'嫌疑的儿子自然当不了兵。我一夜间,从巅峰直落谷底,和严小明成了同一类子弟。。。

听说严小明有病,我急忙问什么病。'没事,没事,老毛病,你一见就明白了。'刘大龙冲我鬼了鬼气地眨眨眼。'要不咱们过去喝口水'我与焦大嘴商量。'哎呀,小何兄弟,咱们时间可不多。要不,我先慢慢走着,你快去快回?'焦大嘴显然对到知青点喝口水没有陪史社长吃顿饭热情高。我有点儿犹豫,对刘大龙说:'干脆我下午回来时去拜访你们。'刘大龙说:'也好,看见最右边那口窑洞了吧,你晚上在我们那儿吃饭,住一夜,咱们哥儿几个好好聚聚。'我说:'饭就不吃了,去看看、聊聊就行了。'不行,不行,你不到,晚饭就不开,就这么定了!'刘大龙说着,跑下桥去,'晚上见!'他一边跑一边喊......这小子真够意思,我心里想着,赶上了我们的小驴车,向城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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