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口
作者: 何去
三
从刘老庄到延安城有15里的山路和25里的平川路。我们在课堂上背诵过的'滚滚延河水'在此打了个弯,横在半路上。我们进城需在约20里远的杨家湾对面趟水过河,来回80里路(回来有十几里的上坡路),加上卖梨的时间,这一天可以想象该会是多么紧张。
天还没亮,我们就上了路。拉着三百多斤梨和一百来斤苹果的驴车一出庄子,焦大嘴的情绪突然就好起来了。他一改平时小心谨慎、点头哈腰的习惯,一屁股窜到驴车上,扯足了嗓子吼起了信天游。焦大嘴这一窜上去,小白驴可就吃力了,它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头却拼命向前挣。小白驴是庄里13头驴里最能干的一个,也是饲养员刘老高的心头肉。他要是看见这情景,非把焦大嘴一把揪下来不可。我等焦大嘴从'正月里来龙抬头'唱到'公公抱着儿媳妇睡一宿(xiu)',撒够了欢以后,说:'行了,行了,你还是下来跟我一起走吧,小白驴快让你压垮了。'他习惯地把嘴往上一伸,满不在乎地说:'压不垮,我总没咱那儿马重吧?驴这玩艺就是贱,你不让它多干点,它就懒。'我说:'40来里路呢,驴趴下,你拉车是怎么着?我在庄里干活可没见你这么懒过。'焦大嘴脸一红,跳了下来说:'我这是在小山沟里憋的,一想到要看到平川了,我这心里就舒坦极了。何兄弟,你知道,我是湖南人,可是平地方长大的。'嘿,没想到这焦大嘴跟我还算得上老乡。虽然我从没去过老家,但父亲总以'无湘不成军'引以自豪,使我时时意识到自己从根子上讲,还算湖南人。不管老乡不老乡吧,焦大嘴话确实引起了我心里的共鸣。从北京平坦的大街突然钻到这光秃秃的小山沟里,我有很长时间都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憋'的感觉,总想看见一块儿平坦的地方。从庄里到出工的山坡上,我们所接触的最大一块儿平地就是饲养室窑洞前大约有二十来平方米人工开出来的小院儿。而那院子里又总是充斥着驴、牛、骡、马一类高低不平的的牲口。每当我们在山粱山上干活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向山坡外的河川方向远眺。偶尔遇到天晴,我们又正好在山顶除草或上肥时,远远望到川面,我们就激动地大声呼喊。焦大嘴可是挪到这小土山沟十来年了,没想到他还有这种感觉。
赶了约十来里路,我们就看到了不远处三岔口对面沟的庄子,霍家崂。这三岔口实际上是我们这道沟和西边一道沟的交汇处。路在半山腰连着有几个上下陡坡,并形成突 然倒转的急转弯。路下面坡度很陡,路面不仅窄小,而且是由松散、光滑的薄石片组成。据说到了晚上,这些小石片便闪烁出刺眼的光芒,在急转弯处,使人们错误地感觉这条路和岔口对面沟那边的路相连,误导你忽视拐弯、直冲向前。。。以至很多人晚上从城里赶回来时,都在这儿翻车出了事故。据说,此时你不能看路面,而要向里侧看,才最安全。因此这一带有个人人皆知的顺口流:'夜过三岔口,路滑坡又陡;不想翻下沟,眼向里边瞅'。虽然这时天已蒙蒙亮,焦大嘴已开始严肃起来了。他一面抓紧驴僵,一面把车辕使劲往里侧顶着,并冲我吼一声:'把车拽住点儿',就开始'吁,吁'地吆喝小白驴走慢点儿。我不由得有些紧张,一边使劲向后拉车的后帮,眼睛却忍不住偷偷向沟下面眇了两眼。这沟原来很窄,我们这边十分陡,对面似乎缓一些。沟壁满是灌木荆棘,因之看不见底......就在我稍有分神的一霎,驴车顺路猛的一个回头急转弯,我脚下碎石片一滑,险些甩下路去。我哗的一下出了一身冷汗,焦大嘴在前面全神贯注地牵着驴,全然没有注意到我的险情。
过了三岔口,沟就变得开阔了,路也好走多了。我问焦大嘴,'听掉下去石头的声音,三岔口的沟并不深嘛,有啥好怕的?'沟有啥好怕的,可怕的是人!'你什么 意思?'我一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霍家崂有土匪......'焦大嘴破天荒地把簸箕状的嘴瘪成了扁铲子,趴到我耳边小声说。看到我半信半疑,他有些后悔,忙说:'这都是瞎传,你可别说出去呀!'我当然并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儿,他那张嘴净扯不着边儿的事,话题很快就扯到了别处去了。
天大亮时,我们终于赶出了山口,平展展的延河大北川一下子就把我们的眼眶儿装满了。焦大嘴立时又吼开了信天游,一直沉默不语、埋头苦干的小白驴也兴奋地跟着搀 和了几声。我没有试图跟他们俩搭调,而是充分享受着平川给我带来的眼福。心情愉快,脚底下也就轻快,不一会儿,五里路就被甩到了我们身后,'滚滚喊前进'的延 河已经横在了我们的面前。
'好家伙,今天这水头怎么这么高?'焦大嘴看着上下翻滚的急流,惊叫了一声。他东看看,西瞧瞧,显得有些急躁,说:'球的,往常过河的浅滩,日到哪儿去了?' 我自春节前一头扎进刘老庄,还没进过城呢。记得刚来那天,下着漫天大雪,河面上冻着冰。我们当时被庄里来公社迎接的老乡拥着,热热闹闹地走过了河。可现在,看着湍急的浑浊河水,我早没了当初刚来时的豪迈,只能和焦大嘴一起急着不知该从何处过河。开始,我们还想找几块儿石头,试试水深。谁想到河滩全被泥淤满了,附近竟找不到一块儿石头。我们不敢耽误太多时间,离延安城还有一半路呢。我们找了个水流看起来稍微缓和一点儿的地方,决定从那儿过河。
焦大嘴把鞋脱掉,接着干脆把裤子全脱了,斜捆到膀子上,自告奋勇在前面牵驴。我则把裤腿卷到尽可能高,在后面推车。下河没走多远,一向吃苦耐劳的小白驴,不知 为何不听话了。它使劲把脖子向右梗,想从焦大嘴手里挣脱出来。焦大嘴一边吃力地顶着横冲过来的急流向前使劲,一边慌乱地吆喝着、骂着小白驴,我也不顾已漫过腰深的急流,拼命推车...我们跌跌撞撞地好容易快到河中心了,小白驴突然定在那里,死活也不往前挪一步。突然一个浪头打过来,焦大嘴向前一挪,胡啦一下,水没到了脖子,救命哇!焦大嘴顿时松了僵绳,两手向上乱抓。我在后面看得清楚,一只手紧抓住车帮,另一只手伸出去,一下子揪住捆在焦大嘴膀子上的裤子。撒了僵的小白驴这时不顾一切地拉着车向右前方挣扎、冲去,拽住车后帮的我以及我揪着的焦大嘴,都不由得被小白驴拉着向右边冲了几步。没想到水一下子就浅了,刚刚到大腿中间,冲力自然也就小多了。我们随着小白驴,连窜带跑的,很快就冲到了对岸边。我高兴地一松手,焦大嘴没反应过来,一下滑了个嘴啃泥。我看他骂骂咧咧地擦着簸箕状嘴里的泥,不由得笑得喘不过气来。他瞟了我一眼,说:'你还高兴咋着?'不是,不是笑你。我是在想,光听说‘老马识途’,没想到小白驴还认河道呀!'
